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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

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李绍昌摄)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摄于一九八九年五月中旬。成都街道上挤满人,挥舞写上「权力属于人民」的长布条。学生随后佔领成都天府广场,在毛泽东雕像下绝食抗议。(《失忆的共和国》提供)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The People's Republic of amnesia: Tiananmen revisited(《失忆的共和国:重访天安门》)封面,英文原版在二○一四年出版,中文版预计于下月在台湾出版。(《失忆的共和国》提供)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从小兵变成艺术家的陈光曾是负责六四清场的戒严部队一员,他在画中画的手錶,是官方事后为宣扬他们镇压学生运动的功劳所致赠。(《失忆的共和国》提供)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摄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成都,一名等待治疗的男子。官方统计成都的警民冲突共造成八人死亡,一千八百人受伤,照片由Kim Nygaard拍摄,随书出版首次发表。(《失忆的共和国》提供)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守护记忆达人Louisa Lim 在遗忘的过程中,打捞六四片

「学生很热情,一定要给你。你推辞半天感觉不好意思了,就收下了。」

「你就会怀疑这些学生裏哪个是坏人,但是你很难说哪个是坏人,因为每个人都感觉很正常。」

「没有子弹的时候你拿着那个枪,它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甚至还没有拿把菜刀危险。但是你要压上子弹了,就很危险了。」

面前的陈光从一九八九年部队进京说起,到六月三日晚上準备清场,午夜分发弹匣的一刻,此刻他手在发抖,那年他十七岁。

Louisa Lim一直听着他逐少逐少说出自己当时的经历,「你怎样怎样」、「你如何如何」,代替了「我」,听在这名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的记者耳中,特别奇怪。

二十多年过去 还有可以说的

后来她把小兵的故事放在《失忆的共和国:重访天安门》(The People's Republic of amnesia: Tiananmen Revisited)第一章,二○一四年出版,名列《经济学人》年度最佳书目。六四二十五周年,然后又到了三十周年,这部着作的中译本即将面世。「有人说事情过去那幺久,所有要说的都说过了。」甚至连传媒都感觉陷入困局,想再说六四,都难寻一个新角度。并非如此,Louisa以这本书为答案,「当年我写书时,我知道很多人都认为二十五年过去,没什幺好再说的了,这显然不对」。在失忆的共和国裏,她便捞起了成都以往不为人知的反抗与镇压片段。

早晨在港大仪礼堂办公室外敲门而入,顶着清爽短髮的Louisa转身,微笑神色一片明媚。可是想到她笔下所写的清场士兵陈光、从商的前学生领袖张铭、在台湾上政论节目的吾尔开希、活在严密监视下的天安门母亲张先玲,我还是有点紧张,毕竟,她把这些人面对与逃避六四记忆的神情动作看得多幺细微。果然她劈头就问我几年前《明报》将六四密档头条换成内版新闻的事、写这个访问会不会有问题、如果访问出街前我发现改得面目全非,又会怎样做。「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如果真的发生呢?可以告诉我你会怎样做吗?」

跟她当面质问吾尔开希绝食真相一样尖锐,但当她发现另一名学生领袖张铭谈及在凌源监狱的遭遇时闪烁其词,却忽然剎掣,「我不安地意识到,没有做个称职的记者,也总好过没有同情心」。后来她翻查人权组织报告,知道张铭为抵抗狱中受虐,曾绝食抗议,她在书中多番庆幸自己没把问题问出口。

记忆不可靠 被放大也被遗忘

「记忆是不可靠的。有人记得一件事,又会有别人记得这事完全不同的一面。然后年月过去,他们感觉自己背负各种压力、质疑、忧虑、责任,某部分的记忆会被放大,某部分会被遗忘,这是我真正想了解的部分。」她透露,最初写过几句声明,「说书中所述的事或不可信,因为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反映他们所说的,亦会尽力核实可以查证的事实。」

「然后我发现,经历八九的人带着许多伤痕。」陈光提及自己参与清场的行动,口口声声说你、你、你,「我是电台记者,知道这若在电台听到会很古怪,我留意到不只是他,很多受访者重述经历时都会这样。后来才发现,原来这是拥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的人具有的特性,希望脱离与记忆的连结,所以用『你』代替了『我』」。陈光后来成为了艺术家,不合群地画着与六四有关的画,Louisa说他曾在一个小工作室裏做过一场表演,于白墙上写一九八九至二○一四之间每个年份,再以白油抹去,为此一度被当局拘留。

没有揭开的伤疤

「还有很多伤疤没被揭开。」她在全球各地大学办过数十场讲座,意外地察觉到观众看到成都照片时的反应,「当我展示从未曝光的照片及材料,来自中国的观众反应很强烈,他们崩溃、哭泣,对我说直至见到照片之前,他们完全忘记自己一九八九年正身处当地」。人民不会忘记,但其实人民是怎样忘记的呢?她在书中记下唐德英的故事,一九八九年六月六日,她十七岁的儿子骑单车返家时失了蹤,她五度到北京上访,得到七万元抚恤金,仍无阻这位母亲二十五年来坚持追究责任,但当Louisa问她,成都还有没有像她那样失去孩子的人,她只答:「即使我知道也不会说。」

书裏第一句话,是「谨献给敢于发声的人」。乱世中的记者 不能只说想说的故事

Louisa并没有花很长时间写这本书,她在中国採访十年,三年为BBC工作,其余七年时间是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的记者,写书时没在公司声张,连家裏五岁及七岁的孩子都要隐瞒,她相信换作今天内地的环境,这本书已不可能写成。问她有没有担心过自身安全,她说更担心受访的人。「我打电话约访时都只说想访问他们,约出来再谈出书的事,他们都很清楚当中的风险。」如何让受访者愿意告诉你那幺多?「我只是让他们说,有时甚至不提出问题,有时他们只是把在心裏想了多年的事说出来。」商量过要不要匿名、要不要隐藏身分,「那是艰难的决定,一方面他们信任你,把故事交给你,另一方面你写出愈多的细节,他们就愈可能惹上麻烦,但他们是希望别人听见的,不然也不会说。最后我决定,回报这份信任最好的方法,是尽我所能说好他们的故事」。

好的故事,不等于好听的故事。乱世之中要当个怎样的记者?这个问题大抵也叩问着报道六四事件的西方记者。在「流亡的人」一章访问吾尔开希,她就着美联社记者潘文(John Pomfret)十六年后才着书揭露,于吾尔开希绝食期间曾为他送食物一事向当事人求证,同时也批评西方记者只说他们想说的故事。「媒体要反映他们看见的事实,即使我知道他们那时面对追求民主与绝食那样一个令人兴奋的故事,内心会感到挣扎,但同时我认为他们的描述并不全然真实,而这些报道今天仍有其影响力。」Louisa找出一封朋友传给她的电邮,「你看,有一整个网页都是人们在说见过坦克人(tank man)被坦克辗过的片段。当时不只一个西方记者说见过人被捲在坦克轮下,我不认为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

不知道的也要说

「记者要尝试客观报道他们知道什幺,亦要说清楚他们不知道什幺。」她在成都的一章引用官方数字为八死一千八百伤,「我宁愿谨慎一点。曾有美国外交电报提到三百死,我调查过,他们回答我三百这个数字包括死者及伤者。这本书出版后,也有当时在成都的人告诉我死的人不止三百,每年都有新的文件、新的数字出来……」她停顿了一下,「确实的数字是什幺,我不肯定这是否最重要的事」。

「真相是微妙的,那是一场很複杂的运动。」她写吾尔开希的文字真实得残忍,描写当陈光诚访问台湾,与吾尔开希同场,便没有一个镜头愿意对着后者。写张先玲,亦是在複杂裏的动人。

遗忘的过程就在眼前

伦敦出生的Louisa中文名字是林慕莲,父亲是新加坡华人,母亲是英国人,也是作家,就是记录跑马地坟场八千个墓的六百页巨着Forgotten Souls: A Social History of the Hong Kong Cemetery作者Patricia Lim。五岁起在香港度过童年的Louisa,一九八九年时正身处英国读高中,后来在利兹大学(Leeds University)修读当代中国研究,因此学习普通话,更在一九九一年有机会到北京。「那时北京裏的人仍忌讳跟外国人说话,不过一出北京,人们都对外国人很好奇和友善。」后来她回港加入过英文报章Eastern Express和无綫明珠台,二○○三年受聘BBC派驻内地。

二○一三年下着滂沱大雨的维园六四晚会,她也回到了成长地,在会场外买了天安门母亲纪念T恤,回内地送到张先玲手上。对于香港晚会主张要中共定性八九民运是爱国运动,而非反革命暴乱,被质疑承认共产党的正当性及委以它历史仲裁者的角色,她写,「虽然天安门母亲成员支持举办晚会的人士,但私下表示,她们认为这种取向是封建」。并引张先玲在访问中说:「我们是自己的主人,人民当家作主,但你却把共产党捧为皇帝,这种想法不是有点落后了吗?」但T恤拿在手中,张先玲很高兴,安静地细听她描述万人出席晚会的情景,最后开怀笑了,当她离开到走廊乘电梯时,还听到这位母亲谢谢她送来这幺好的礼物。

香港记忆如何录下?

Louisa也曾把坦克人的照片带到清华大学等学府问学子有谁认得,一百人裏只有十五人。在香港,她知道香港年轻人对维园集会也有争议,但「我们有纪念的自由,就应该要用」。书出版那年,香港有了雨伞运动,她说到运动的尾声才赶得及从美国回港,二○一四年九月,她曾在《纽约时报》发表文章〈香港人﹗香港人﹗〉,「香港目前还没有变成另一个天安门,但是它们被相提并论的事实说明,中国政府是多幺不在乎世界的看法」。香港记忆又如何录下?今天运动领袖面临判刑,Louisa提及陈健民出庭自辩,是希望还原历史真相,免被扭曲。「你认为他的担忧是对的吗?」我说香港的媒体都立场鲜明二分,她同意媒体光谱收窄,报章政论没以往多元化,是令人忧虑的。

现时是墨尔本大学视听新闻高级讲师的她,在港大驻校六个月,打算写一本关于香港的书。她笑母亲当年写跑马地的书,原本只是旅游指南般的小册子,源于发现在坊间找不到一本好的;而她应出版社邀请趁二十五周年之际写六四,亦是因为当时人人只说中国是正在崛起的经济强国,人权议题显得不合时宜,「人人都说人权是旧话题了。但当我开始跟与六四有关的人谈话,就发现他们受严控、不能跟媒体说话,我知道聚焦经济并不是故事的全部」。所以她觉得当下有必要写这样一本书,而事情还没有过去,香港六四纪念馆受破坏就是明例。「为什幺有关一九八九年的知识,对一些人来说还是那幺危险?」

访问当天Louisa离开时,正碰上港大饭堂外有一群人聚在国殇之柱拍照,我打听得知是来港出席学术会议的年轻人。其中一人说,六四的事他都知道,中学历史老师有教。我有点意外,「还以为你们因网络不通,不太知道呢」。「不是啊,都知道。」他不慌不忙说:「但现在说这事也没什幺意思了,都过去很久了,何况也说不上谁对谁错,当时大家都迫不得已吧。」原来Louisa书中写人们遗忘的过程,远远还未成为历史,如此鲜活。我带着惊讶转头看她,这位未离记者身分的学者也停下脚步,拿手机拍着眼前情景。

「八九民运30载 被灭声的记忆」研讨会日期:4月15日(周一)时间:下午6:30至8:00

地点:香港大学百週年校园3楼CPD 3.28

讲者:郑炜、傅景华、林慕莲、袁玮熙

报名:bit.ly/2DcykTb

文 // 曾晓玲图 // 李绍昌、《失忆的共和国》提供编辑 // 王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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